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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五点，初冬的寒风从二楼老旧窗框的细缝里胡乱吹来，生冷地打在床上赵承德的脸上，外面的天还未大亮，犹带着稀薄的昏暗夜色，可这气温却比前些日子低了有十摄氏度不止。
仿佛一夜之间，冬天就到了。
灵敏的生物钟准时将赵承德唤醒，卷着厚被子的他微睁着眼蹭了蹭头下的麦籽枕头，睡意朦胧的脸上还带着少见的懵然，为腿间的浓稠冰凉之感。
他是个有着生理需求的正常男人，一周总要有三四次需要拜托他的右手解决，但梦遗这种事自他少年的青春期过去后便很少发生了。赵承德皱了皱眉，他昨晚似是做了个梦，很美很甜很香艳，但他却记不得了，只能忆起一双小动物似的大眼，澄澈又干净。
楼下吱嘎吱嘎传来赵奶奶开门的声音，随后是屋里大竹扫帚被拖动的“沙沙”细响，最后外面的场地上传来扫地的悉嗦响声，新的一天开启了。
老人家少眠，总是很早起，一睁眼便觉得有忙不完的事要做，勤劳惯了。
赵承德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了手，闭眼用粗糙的指腹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恍惚间他仿佛又开始回味起昨深夜的美梦中那丝滑细腻犹如绸带的触感……
像是突然触了电，赵承德不过片刻又迅速驱逐了自己脑海中的旖旎，很快逃避般地从床上坐起毅然翻身下床，换上了干净的衣裤。他火气大，尽管当下气温只有十度出出头，也不过就另外添了件黑色的旧外套御寒，一点都不嫌冷。
与此同时，那厢的南宁却不大好过，冻冻缩缩的他佝偻着身子，双臂紧拥着单薄的旧衣来到窝棚外准备煮些热汤喝。
旧厂里一片寂静，很多人都还在嗜睡着，那些人有棉被和食粮，无论哪个都过得比他要好些。
但南宁也不是一无所有，他有着三十多只豚鼠，其中将近二十来只即将可以出栏，它们被喂养得很好，每只都能有两斤多重，这是南宁为度过寒冬准备的最大资本。
水刚架上，底下的细棍柴火也才将将点燃，而临近几处同属于南宁的简陋窝棚中却竞相开始传出豚鼠的唧啾叫声，声音一层盖一层，繁复不已。它们认出了主人的动静，有些焦躁地想讨要食物。
怕豚鼠的声音太过响亮，惹来附近人的厌恶和觊觎，南宁忙不迭打开了窝棚上的锁，一一将豚鼠的食盒填满，有了草料可以食用，豚鼠便不再叫了，它们本也不是爱叫的动物。
除了自己住的和一间用来摆放柴火、干草的窝棚，其他两间草窝棚里每间都最大限制地容纳十来只豚鼠，一夜下来，棚里的味道不可避免地有些大，南宁连忙收拾起来，他先是将铁丝笼底下便盒里的长条形豚鼠便粒与细碎的草杂倒进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桶中盖上，随后将简陋的便盒对准了地上的大红旧塑料盆。
南宁谨慎地回望了一眼外头，见并无人走过，他这才放心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很快，有急促的水流从南宁的手指中凝出，落进待清洗的便盒中，不一会儿就盈满了一盆。
水是南宁的异能，从他小时候起就有，那时只是一滴两滴，随着年龄的增长，水量也开始加大，南宁一直以为这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素来隐秘地使用着。
耳边满是小东西们悉悉索索吃草叶的微弱声音，埋头清洗着便盒的南宁却有些思量，夏末初秋时候才刚到这里的他忙着搭建住所捡拾过冬用的柴火，草叶的寻集便显得有些匆匆忙忙，积攒的粮食更是寥寥无几，所幸现在豚鼠们都已经长大，况且每个月预留的种鼠们也会接连下崽，不愁后继无力，是时候可以做起准备慢慢将它们卖出去了。
*
待到赵承德下楼，赵奶奶已经将门前的场地扫得差不多了，此时她正和邻居隔壁同样在扫地的孙婆婆搭着话。
孙婆婆就是孙坚的奶奶，村里面上了年纪的老人最是勤快，其他辈分稍小的便要差一些，大家都被从前和平年代的生活养刁了脾性，变得疲懒而不自知。
“嘿听说了吗？昨半夜游学夫那浑小子把他媳妇打了个半死，好像是脑袋上砸了个洞，流了不少血呢……”眼中闪动好事光芒的孙婆婆凑近着小声地对赵奶奶说着邻里间的密事。
孙婆婆有一个女儿就嫁到后头游家住的那条巷子上，那位婶子一早就来将这件事当成趣闻讲给她母亲听。
赵奶奶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昨晚……”昨晚游家的媳妇不是还来求她家承德去寻游学夫的吗，好端端的这对小夫妻俩怎么会打起来？
此时赵家的后门突然传来了赵承德的声音，一下子就打断了赵奶奶的回话：“奶奶，我先去后头井边打水了，饭晚些再回来吃。”
“噢……”赵奶奶也顾不得再和孙婆婆说话，她扬声叮嘱道：“那你小心点，今天寒气重，井边湿……”
“知道的。”赵承德一边应道，一边拎起了放在后院里的打水桶抬脚去井边打水。
前场
“我看你家承德是个孝顺的……”孙婆婆眼中有些艳羡，村里次一辈的小辈中，当过兵的赵承德无论人品还是能力可都是数一数二的。
赵奶奶抿嘴一笑，眼中闪过骄傲，但态度还是十分谦逊：“哪有你福气好，有两个儿子陪着，女儿嫁得也近，孙子孙女那么多……我就只有我家承德一个……”
赵奶奶的话听起来让人感到有些心酸，孙婆婆也知道当初那些年对方是过得多么辛苦婆娑，她连忙转移开话题：“嗨呦，那就早点给你家承德找个媳妇呗，越早么，重孙子也能多抱几年……”
这话可说到赵奶奶的心坎里去了，她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总归还是得承德喜欢……”赵奶奶定了定神，想起昨天喜婶跟她说的，“沈喜说现在城里的姑娘好找，我琢磨着要不……”
“听她瞎七搭八（胡说八道）！”孙婆婆急急地反驳道，“那种姑娘有什么好，像游学夫家的，也是城里人吧，每年不知得给她娘家拉回去多少东西呢，我看这次打架就是因为这个……”
这么一说赵奶奶也有些犹豫，她当初只想着城里人气质好、相貌漂亮，她家承德应该会喜欢，但要是真娶进个用婆家东西贴补娘家的那就不妙了。
只听孙婆婆继续说道：“还是找个农村的好，自己家里有地，不贪你那点，再说干惯了活的体质也好，将来生孩子不用怕……”
*
“呦，承德来打水啦。”水井边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婶婶阿叔，见到承德的他们分外友善，率先打起招呼来。
赵承德微弯着唇角，一一有礼地招呼回去，知趣地拐瘸着腿脚排到队伍末尾等待着。
他是个瘸子，但村里人从不敢以“瘸子”为外号这么叫他，一是赵承德从小被村民看着长大，是个好孩子，二则是他当过数年的兵，是令人尊敬的军人，体格健壮的身上不自觉带着股血气，直教人不敢造次。
村里的自来水早些年就停了，要想用水就只能去井中取，所幸村里每条巷子上都有一口大井，这还是七零年代，大队里面为村民取水方便统一打的，而他们严巷这口就在孙婆婆家后门门口，当时孙婆婆的丈夫是大队长，权利大到不可思议，不过这也便宜了身为近邻的赵奶奶一家。
手中的水桶有些小了，要想灌满后院天井里的那口大水缸起码得有五个来回，赵承德也不急，他拎着时满时空的水桶瘸着步子来来回回，颇有一种悠闲之感，反正时间尚早，那几个叔婶打完水后，很久都没有人来，他并不需要再排队。
就在打最后一桶水的时候，后头一条巷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拎着水桶的纤弱人影，赵承德直起身警惕地望了望，那是一个用纱巾围着面的女人，看不怎么清样貌，且只顾挎桶埋头默默地走着。
认不出身份、但也知道是村里人的他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熟练地将水桶里盛满水后，三两下就拎着桶绳将其提了上来。
这时那个女人也走近了大井边，赵承德平澜无波地瞅了眼，发现是游学夫的妻子苏梅，而她的额头处正结着一层暗色的血痂，骇人极了。
对方似是有些难堪回避，无言地将自己的小水桶甩进井中。
这口井离前后两条巷子都很近，后面巷子上的人偶尔也会来这里打水，这一点并不意外。
赵承德自然不会去做多嘴的事，只是看苏梅神情恍惚精神有些不对，他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拎水的时候慢了许多，时刻观察着对方。
到底是女流之辈，力气小得可怜，只见苏梅拉了几下桶绳，仍是没能把水桶拉上来。
赵承德看不过去眼了，他大步上前打算帮忙，却发现水桶里的水不过一小半，他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好人做到底地打了大半的水，并帮忙拎了上来。
装了水的水桶被放置在苏梅脚边不远处，离井口微有些远，赵承德低沉的声音映着寒凉的天气却显得有些苏暖：“如果拎不动就倒掉一点，顺着场下倒，不然井边太湿的话会滑。”
说完，赵承德也没等苏梅说谢谢，拎着自己的水桶就径直回了家，他没看见，苏梅低垂的脸上，那双浸湿了的眸子。
她不是来打水的。
苏梅看了看脚边被人打好水的水桶，咬着唇沉默片刻后，还是选择弯腰拎起，抬着步心情沉重地返回了她的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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