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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罪与罚(1)

作品: 锦葵 |作者:林培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03-21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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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件多么奇妙的东西,谁也说不准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像一颗旺盛蓬勃的种子驻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我们对于周围世界的看法,随着日渐逝去的时光,获得了向上的张力,然后变成了一顶迅速膨胀的热气球,嗖的一声载着我们飞离这沉重不堪的大地。

我们的生活,其实每天都是重复的,就像海峡上涌上来的潮汐,日复一日冲刷礁石,不知疲倦亦无停歇。棉城也是如此,它像一个空荡荡的容器,接纳从天而降的雨水,也接纳苦难和眼泪,至于欢乐,似乎因为夹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所以自始自终无法滞留在这片土地上。棉城人抱怨它,却无人出走,就像试图揪着头发使自身脱离地球引力一般,徒然而荒谬。他们对生活已然麻木,失去敏锐的触觉,一如磨损了棱角的器皿。所以,他们既不因别人的生而欢喜,也不因别人的死而唏嘘。

在这里,时光像一条拥堵迟滞的河流,搁在这片土地之上无声流淌。

男人第一次出现在棉城的时候,没有人认识他,他好像突然从某个巷口冒出来的,带着一脸惶惑的表情,一双眼睛狭长而警惕,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他显得既疲惫又茫然。他的双脚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长途火车的颠簸在意识里停留得太久,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拎着一只桶,里面塞满了各种用品,牙膏牙刷,一只竹枕,还有一床薄薄的被子。水桶边缘磨损得厉害,这只桶随着他度过了漫长的旅途,在火车上站得累的时候,他就一屁股坐在上面。现在,他稍微停歇了,坐在公路边的一根石柱上抽烟,他的样子很落寞,胡茬没有剃干净,现在又长了,粘在他的脸颊上,像一撮稀疏的野草。时间是傍晚,棉城的公路上车流稀少,他抬起头看了看乡亭,大理石牌坊,漆金楹联,大概是他对这座城镇的第一印象,苍茫的夜色逐渐降临,把目光所及的事物都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他的妻子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里面也塞满了琐碎的物品,孩子用布条裹住,垂挂在胸前。她的脸色苍白,极为憔悴,还是勉强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小男孩的眼睛很明亮,和他父亲相似,也是狭长狭长的,眼珠子黑得像龙眼核。夫妻二人没有说话,长时间的奔波令他们疲惫不堪。

人面对未知的世界,内心是忐忑的,像原始人久居洞穴,忽然面对一整片荒野和动物的嚎叫声,恐惧便开始一点点蔓延。但男人并不害怕,人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是不会害怕的。举家迁徙至此,像候鸟一样南飞,只此一次,没有再回溯的可能。沉默良久,男人喊女人:“找点吃的吧。”女人点了点头,孩子在她怀里极不安分,他跟着父母,从遥远的省份一直南下,和一头嗷嗷待哺的小兽无甚区别。乡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城镇内部。沿路有几家商铺,刚亮起灯,女人抱着孩子,背上的帆布包令她走起路来活像一只乌龟,她走到一家杂货店前,徘徊了一下,眼睛不知道落在哪里。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探出身子问她买什么,她听不懂老头的话,顿时慌张起来,她转过头看一看丈夫,他坐在石柱上抽烟,跟雕塑无异,于是她伸手指了指放方便面的货架,老头嘴里嘟嘟囔囔,女人听不懂她说什么,也许老头以为遇上了一个哑巴,他抽了两包华丰方便面,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女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就两包吧。”

老头这下子恍然大悟,他用夹杂了棉城方言和普通话的奇怪强调说道:“外省仔啊……”

女人接过方便面,递给老头五块钱,老头找给她三块,她拿了钱塞进裤兜里,走没几步,又折回来问老头:“有没有热水?”

老头听不懂,摇了摇头,女人眼尖,看到店铺里放着一个热水壶,便伸手指了指,老人家老眼昏花的,根本不知女人要表达什么,他再次摇了摇头。女人干着急,不知道要怎么说。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看到老人家像对牛说话,便笑了笑插话道:“你是不是要热水泡面?”女人终于遇到一个会讲普通话的了,她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后,年轻女人提了热水壶过来,但片刻之后,她意识到没有可以泡方便面的容器,她有些为难,女人的穿着打扮还有蓬头垢面的样子让她嫌弃。她问她:“你有没有东西装热水?”女人想了一下,就往公路的方向跑去,稍后她带来了一个搪瓷口杯。

孩子闻到方便面散发出来的香味时,嘴巴张得大大的,一直在她怀里挣扎。女人知道,孩子吃不了方便面,她面露难色,问店铺里的年轻女子:“我……我想问,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孩子吃?”

年轻女子有些懊悔刚才和她说了话,她撇撇嘴,为了打发这位陌路人,她吩咐老头回屋,用一个塑料碗装了白粥,递给女人。女人一手拿着搪瓷口杯,一手接住塑料碗,白粥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年轻女子像下最后通牒一般说道:“碗给你们,不用还了。”说完就往屋里走了。

女人站在原地,不知该感激还是无奈。不过她想了想,她这幅打扮,又操着一口乡音极浓的普通话,势必会让人起疑心的。她往回走,丈夫等得不耐烦了,呵斥了句:“找点东西吃也去那么久。”

女人厌恶得瞪了他一眼,她懒得解释,只说了一句:“要不你去啊,我还遭人白眼咧。”

男人没有说什么,夫妻二人分享同一个口杯里的方便面,因为饿了很久,他们连自带的筷子都没有擦干净就呼呼地吃起来了。女人给孩子喂白粥,一口一口,先含在嘴里等它稍微冷却,再用勺子送进孩子嘴里。孩子砸吧着嘴,吃得不亦乐乎,女人看在眼里,一阵心酸涌上来。她抬眼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心想今晚若是找不到住的地方,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吃完方便面,男人满足地伸了伸懒腰。

女人问他:“今晚睡哪?”

他斜着眼,不屑一顾地说:“随便找个地儿,明天再找房子。”

女人皱皱眉头:“我们随便可以睡,娃可咋办?”此刻孩子刚吃完粥,嘴唇上沾着的汁水被风吹干了,像一小圈白色的胡子。女人心疼孩子,丈夫那副爱理不理的懒散样,令她焦急。

天刚暗下来不久。男人用手抹抹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这座城镇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他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闯进来,就像一阵粗暴的风,或者一块低到尘埃里的纸屑。他不过二十几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所谓生活的艰难,还未在他身上展开狰狞的面目,不过,也隐隐朝他走来了。娶这房妻子,在他老家的人看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因为他自幼就没了父母,寄养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没读过几年书,言行粗鲁,信奉的念头只有一个:女人和钱。它们是他活于这卑微世上所坚守并且渴念得到的,为此,他几乎花费了大半的心血。能娶到这么一个明眸善睐的女人,是他的福气。尽管他滥赌,又酗酒成瘾,但对女人来说,嫁给他,也奉行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话,再说两人结婚后,他有所收敛,对待妻子亦有一个丈夫该有的样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唯一的不好便是那改不掉的火爆性子,为此,夫妻二人没少闹过。这次南下,男人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赚多一点钱,此生再也不回老家去。那时,孩子刚满月,有一天他兴冲冲跑回家里,对妻子说:“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到南边去,准比现在好。”

这是他的逻辑,在北方贫瘠的土地上生活艰苦,企图背井离乡。兴许命运会将好运赐予他,女人一开始并不同意,她生性安于平稳,漫长的旅途对她来说是个挑战,她身体一向不好,瘦弱,吃不了那么多苦。最后促使他们离开的原因来的猝不及防,夏季的某个晚上,天降大雨,连绵的雨水下了几天,很快泛滥成灾,临近的一座水库被暴雨冲垮,洪水冲下来,几乎将整个乡里夷为平地,男人走运,自家的屋子没被水淹到,连夜收拾了行李,带着妻儿,仓皇地逃开了,还来不及和他唯一的亲人道别……

地理上被切割开的距离并不算什么,更重要的是时间镌刻于心理上的距离,漫长无边际,从内心深处涌上的声音告知他,此后,他就成了无根的浮萍了,需要在这个拥挤喧闹的尘世里寻求到一个庇护之所,所幸,搭乘的火车一路南下,颠簸了三天两夜,终于还是来到了南方。南北的差距甚大,这一点,男人始料未及,这里燥热难耐,阳光歹毒,似要蒸发所有的水份。一下火车,站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他差点迷失了方向,妻子紧紧牵着他的衣襟,孩子躺在怀中,眼珠子打转,好奇地接受这南方酷暑的阳光倾照。那时候,他还未长出记忆这对触角,所以,对着仓皇的人世不着一丝痕迹。

之后,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城里不宜久留,房租太贵,而且人生地不熟的,在偌大的城市里,他们简直就像是无处栖身的老鼠。现在唯一的落脚点,应是城乡结合部一带,那里是外来人员集中的地方。他和妻儿搭乘大巴,车厢里充斥着汗臭味,烟味以及柴油味,搅得人呼吸困难,女人忍不住吐了起来,他皱皱眉头,找司机拿了一个塑料袋,搁在女人的嘴巴下面。破破烂烂的大巴行驶在公路上,和一堆行之将散的废铁无异,不过也算是八十年代体面的交通工具了。接近傍晚时分,司机将车停靠在路边,问道:“棉城啊,有没有人下?”男人看妻子脸色苍白,怕再坐下去情况不妙,因此喊了句:“有下。”随后便拉着妻子还有行李一同下了车,孩子刚睡醒,躺在女人的怀里极不安分。

路灯亮了起来,男人极为惊诧,这在他北方老家可是难得的景象,南方真的那么发达么,这年代就有路灯?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给了男人一点慰藉,他寻思着,应该趁这时候进城镇去找房子先凑合一下。他捏了捏缝在衣服里的几百块钱——他的全部积蓄,脸色沉重地对女人说:“现在走吧,找房子去。”

棉城是纵深的布局,他们穿过狭长逼仄的巷子,两边的房屋升起炊烟,饭香四溢,沁入鼻息令他沉醉。他提着水桶,妻子跟在身后,男人不认识路,也不问路人,就凭着直觉穿街过巷,女人怯生生地跟着,活像行走在黑暗的冥间。走到一户宅落跟前,男人看到门口停着一辆东风卡车,有人正从屋里往外搬家具,男人让女人在原地等他,便鼓起勇气上前询问:“你们这里可有租房子的?”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开。”很明显,他听得懂男人的话,男人不死心,又重复了一句:“大哥,帮个忙,这边哪里有租房子的?”戴帽子的人一声不吭,忙着搬东西,不理他。随后,另一个头发梳得油光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看样子,像是夫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问戴帽子的人,知道情况后,他问男人:“租房?”

男人毕恭毕敬地答道:“嗯,是的是的,租房。”

“你有钱?”头发梳得油光的男人语气里藏不住的试探和游移。

“有有,要多少?”

“这样吧,我兄弟分家,刚要搬走,腾出一间小屋租给你,一个月一百,怎样?”

男人有些为难,他想起自己的全部身家也只够租几个月而已,他笑了笑说:“能不能降一点?”

“一百已经很低了,你不想的话我还不想租呢。”

男人左右为难的样子让女人看不过去,她抱紧了孩子走过来拉着男人,示意他离开。但男人迟疑良久,又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这位大哥,便宜点吧,我们刚来这里……”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女人怀里的孩子就哇哇大哭起来,没有来由的,哭得厉害,女人吓着了,忙不迭哄他,但孩子就像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哭得更大声了,此时,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孩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男人皱着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他对这一家三口说:“可以便宜点,一个月八十,怎样?”

男人细细算了一下,他也不想继续在这陌生的城镇里游荡下去,更何况这院落看起来也挺宽敞的,住在里面应该不错,他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妻子点头答应了:“就先住下吧,住下再说。”说着,女人的眼睛飘向了院子里。

——这是陆家初到棉城的境况,一切还算顺利,又或者只是刚开了个头,更多藏匿在角落里的东西,还未真正显现出他们本来的面目。

接下来,应该说一说我父母亲的故事了吧。

我的父亲叫叶国渠,那时候我还未出生,他的生命,并未与我发生联系,或者说我的生命还未住进他和我母亲的共同拥有的这间宅子里。他不过和我在巨大的时空交错中相逢,将由我来叙述他的青春,他的年少,他即将遇见的女人和膨胀起来的情欲。有人说,我和父亲长得像,眉目、脾性,或者说我们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气若游丝的怯懦以及狂暴很相似。我不认可这一点,换在年幼时,或许我会像一个小男子汉,像一个在战场上寻获战利品并且沾沾自喜的小兵,以此标榜我与心目中英雄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父亲在我心目当中,从来不算一个英雄,在那个年代,英雄不过是被压扁了铺平在历史教材上或者跳动在电影屏幕上的纸偶,在没有人相信英雄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年代,这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尤其是像我这么一个不崇拜父亲的异类,更像一个十恶不赦的不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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